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东说念主不会松懈对草木产生心理，直到咱们也成为草木的一部分。柳兆薰临了艳羡先东说念主墓前的松楸，是在光绪十六年（1900）清朗。彼时他已垂垂老矣，行将走到生命荒谬，“岁月如流，音容愈邈”，松楸愈勃发，愈领导着他与尸骸分裂了若干春秋。咱们很难剖判柳兆薰彼时彼刻的所想所想，却可在数十年的日志中体会到那份礼节的庄重与心理的千里淀，以及在施行中的某个一瞬，显然这通盘一切。

一、慎终追远

QINGMING

在中国传统节日中，清朗节是稍显黢黑的日子。如今的清朗节，是中国古代清朗气节、寒食节与上巳节三者调处而来，主要习俗有省墓祭奠和踏青出游两者，其中又以前者为主。祭奠又分为两种，墓祭与庙祭，前者指在尸骸的墓前进行祭祀，后者则是在祠堂、家中进行祭祀。最先，士东说念主举行墓祭被认为是不恰当礼节的，但伴跟着习俗的浸染，清代即等于士东说念主也往往是墓祭与庙祭并行不悖。清代袁景澜所著《吴郡岁华纪丽》所记录的苏州“寒食上冢”颇有性情：

吴俗，清朗前后出祭先人坟墓，俗称上坟。群众男女，炫服靓妆，楼船宴饮，合队而出，笑语喧哗。寻常宅眷，淡妆素服，亦泛舟具馔以往……拜者、哭者、酌者、为墓除草者，挑新土，烧楮酒，祭山神，奠坟邻，分脧余，皆向来旧俗也……拜扫哭罢，不归也，必就其路之所近，趋芳树，游庵堂，寺庙及旧家亭榭，列座尽醉，杯盘酬勤。踏青拾翠，有歌者，哭笑无端，哀往而乐回，以尽一日之欢。

明 仇英 《游骑图》局部 台北故宫博物院藏

袁景澜笔下的苏州清朗，哭笑相伴，哀往乐回，互相调处，颇为真谛。名为上冢，但更像是接上冢之名而尽踏青之乐。柳兆薰笔下的清朗与袁景澜的记录有异途同归之处，咸丰十一年（1861）清朗前后柳兆薰载：

昨雨终夜，今幸开霁，晴朗竟日。饭后羹兄值年备舟，同乙兄、两侄至北舍省墓，鼻祖春江公坟前枪船停满，势焰炽甚，不成犯。谨兄年最长，不到，余弟兄以次祭奠毕，至长浜心园义冢上，回至东木桥头六世祖敬湖义冢上，复开船舟至“角”字高祖君彩义冢前。祭奠毕事，仍到北舍老三房，望川、玉川、遂川侄当祭家团叙，饮散福酒，共八席，五十东说念主，菜极丰盛，当此食品加倍不菲，犹能如斯，侄辈真贫而好礼者也。宴饮欢甚，余与元音、裕堂之侄二大疏通席，谈及烽烟满目，东说念主家流离，遭劫之惨十有八九，吾家犹幸，阖族无恙，祭扫饮福，先东说念主庇荫，无德可报，但祈明年仍幸苟安，举行祭典，不堪冀望。

按照商定，清朗今日是柳氏系族共同举行墓祭的日子。柳氏系族各房轮替值年，稳重准备墓祭所需的船只物品等等，之是以需要船只，是因为柳兆薰居住在吴江芦墟胜溪，而他们的祖坟在北舍，即如今的东山北边，横泾镇西边。在芦墟可乘船沿现在的太浦河西行插足太湖，再转而向北泊岸北舍。恰巧的是，《吴郡岁华纪丽》记录彼时苏州东说念主的坟墓多建在西山，每逢清朗节便游船如织，柳氏系族此举标明乘船省墓当是苏州东说念主的常态。墓祭已毕后，柳氏系族尚有设宴团叙的传统，当值各房稳重毒手酒筵供族东说念主享用，柳氏族东说念主在宴席间饮酒泛论，交流情谊，往往是“宴饮欢甚”，而不为庄重的礼节所拘谨。因此，柳兆薰即便未尝在日志中露骨地态状清朗节的欢笑，但糊涂能够看出这些情景和《吴郡岁华纪丽》中的暗合之处。

民国《吴县志》中的横泾区图

中国东说念主祭祀先人的传统源于“慎终追远”的不雅念，认为现世后代的业绩与红运都是因为先人的福荫。尤其是在太平天堂剖判中，柳氏系族“阖族无恙”，这让他们以为此乃先人庇佑，故而对祭祀先人一事极为深嗜，即等于在动乱时期依然坚捏祭祀，同治元年（1862）清朗前后柳兆薰有记：

闻杨坟头干系有毛，本家以为必不宜避，因同各房所坐之船赶赴，谨兄趁船，东北风极猛，舟东说念主敌手，破浪而行，颇有虚波颠荡，过关见毛，不避不查，径至“角”字君彩义冢前祭扫，是行极耐心。是年当祭老四房，裕堂侄与小七房合办。初意，因阵势欠安，食品不菲，议停祭，本家不以为然，幸此番同庆吉祥，尚吾家先人覆盖之福也。

同治元年(1862)，太平军已攻占苏州，“闻杨坟头干系有毛”应当是指某处有太平军所设关卡，柳氏族东说念主原来怯生生惹事而欲罢手祭祀，但最终如故坚捏墓祭。合族祭祀的乃是各房共同的先人，这些坟墓不免年久失修，呈现倾颓之势，如同治六年柳兆薰祭祖时发现“角”字君彩义冢已颇为旷费：“见坟上崎岖丛生，田户陈元龙已故，久废挑修，殊属不安，然任其责者，阖族均系焉，而慨然肯出资力挑修者，卒无东说念主，叹气久之。”但其后该问题应当获得了妥善料理，后头日志中往往常便会出现族东说念主整修坟墓的记录。

除了墓祭除外，柳氏系族还会举行庙祭。庙祭的技能不一定，且分为祠祭和厅祭两种，同治六年（1867）清朗节前一天柳兆薰有记：“家祠内祭已祧祖妣，余主之，厅上祭高祖下四代，命墀儿襄之。”“已祧祖妣”是指和我方较远的先人，这些先人的牌位会被移至祠堂内受到共同的供奉与祭祀，而和我方关系较近的先人，一般都是以四代筹算之，则会在家中受到祭祀。在柳兆薰数十年的记录中，年年墓祭与家祭并行不悖，从未中断。即等于清朗前后柳兆薰不在乡中，过后返乡后亦会进行补祭。

孙温所绘《红楼梦画册》中的宁国府家祭

先人是一个系族维系的纽带，省墓、祭祀与宴集都是叠加的庆典操演，系族的向心力与凝合力则在庆典中得以加强。

二、哀望情深

QINGMING

礼节虽能维系系族，抒发对尸骸的敬意，然亦不难察觉，个情面感在其中往往受到某种规训与压制。故而，在无时无刻的庆典中，咱们险些难以窥见个体确切的神思。澄莹的心理，常只在嫡亲眼前线才显现。对于柳兆薰而言，那些久远的先人更像神明，而非亲东说念主，其祭拜更多是祈求庇佑。而他柔滑的一面，则需到另一些场景中去寻觅。

每年清朗前后，柳兆薰实则要扫两次墓：一次是清朗当日的合族公祭，另一次则是专为父母等嫡亲的私祭。后者老是精好意思入微而又饱含深情。光绪二年（1876）清朗前后柳兆薰载：

上昼率墀儿、两孙暨两房侄辈、侄孙辈先至西房先曾祖杏传公坟前祭扫，祭毕，即至南玲坟头先大父母暨先父母逊村赠君、周太孺东说念主、古查赠君、沈、顾两太孺东说念主前祭奠，培土固坚，松楸无恙，展望久之，焚帛而返。

柳兆薰每至父母坟前，米兰必仔细搜检坟墓情景，检视封土是否完好意思，松楸是否无恙，稍有损坏，即刻修补。光绪八年清朗前后，柳兆薰见父母“坟前东角泥略崩，命坟丁即日培护”。每隔数年，他便在清朗前后对父母坟墓进行整修。同治十一年（1872）清朗前后，柳兆薰本欲“包工挑泥”，奈何大雨，只得推迟至次年。次年他未忘此事，积极整修，足见其对父母坟墓之保养。

稿本《柳兆薰日志》1876年对于清朗节省墓的记录

图片开始：苏州博物馆

与合族公祭时的庸俗与迅捷不同，柳兆薰每祭父母等嫡亲之墓，心中常怀凄然。往昔夙夜相伴之东说念主，今已阴阳两隔，音容如在，却不成复见。光绪十二年（1886）清朗节前后载：“回至南玲先祖妣先赠君、考墓前祭扫，先二伯父坟前六侄同业祭奠，子孙抡班献酒焚帛，尚称彬彬有礼，然音容色笑违隔远矣，不外略尽虚文耳，想之凄然。”庆典再庄重，终究不外是略格局意。东说念主去不成返回，这些虚礼，又能如何呢？柳兆薰祭拜这些坟墓时，常在墓前逗留良久，方肯“焚帛而返”。此处的“帛”即纸钱，《吴郡岁华纪丽》有言：“汉以来葬者，皆有瘗钱。后王人东昏好鬼神之术，剪纸为钱，以代束帛。”

1931年4月7日《时报》第7版刊登了一幅相片并配有笔墨

“清朗节到，赴乡间省墓者渐多”“图中妇东说念主所携之草囤，系装纸锭之物”

即便父母毅力远去，此处已经落空腹灵的归处。光绪三年（1877），柳兆薰之子示寂，这令他痛心切骨。当年为父母省墓时，或者是在最亲近之东说念主眼前无需再窒碍，那份追到再也无法左右：

下昼雨亭且归，即率两孙至南玲圩先大东说念主、两先妣太孺东说念主坟前祭扫，餍足犹是，东说念主物已非，先灵有知，能无顾不肖而怜泣乎？凄然久之而返。

若父母尚在，定能和会他的疾苦，宽待他的不孝吧？然双亲已逝，这般凄迷，也只可独自承受，无东说念主不错诉说。其实在光绪三年之前，柳兆薰另一子亦已离世。碍于礼法，父亲一般不亲祭女儿，这些坟墓便由孙辈代往。然即便未能亲至，柳兆薰仍往往记念：“（同治八年二月二十三日）下昼命墀侄儿至北玲祭奠应奎，不见者八年矣，幸渠嗣子慕曾今已呱呱啼笑，可慰奎儿于地下矣，想之啾然。”父子阴阳永隔已达八年，纵使孙辈已长大成东说念主，常伴傍边，其子之逝已经他心中无法稳重的痛。以后每当看见孙辈们承欢膝下，柳兆薰都会常常念及示寂的女儿。柳兆薰亦常蔼然女儿坟墓的情景，光绪七年，孙儿省墓回来禀告：“东轸坟前南角偷去柏树一枝”，然此地无守坟之东说念主，柳兆薰亦孤军作战。光绪十五年(1889)，孙儿又禀：“东轸坟角泥略坯，北玲崎岖丛生，均需小修葺。”修葺坟墓，是生者为数未几能为尸骸所作念之事。

身后元知万事空。所谓的礼节，恰如柳兆薰而言，对于死者而言并意外思。祭祀省墓，背后是生者心理的鼓吹，亦是生者心理的宣泄。

三、抚瞻松楸

QINGMING

柳兆薰每次赶赴父母祭拜坟墓时，老是可爱作念一件事，那等于艳羡松楸，良久不愿离去。松楸等于松树与楸树，是中国古东说念主在坟墓周围时常栽培的两种树木，今东说念主亦有在坟墓周围栽培松树的风尚。柳兆薰父母坟墓的松楸在其骤一火时便应当植下，但在太平天堂剖判时间多有损毁，同治四年清朗前后柳兆薰有载：

饭后同乙溪大兄、介庵、带卿、升之及五、六、七诸侄，余处办舟，先至西房圩杏传公坟上祭扫，回至南玲先先人大东说念主、先伯秀猴子墓前祭奠，坟上松柏尽被强盗、长毛贼斩伐一空，幸亏祠宇无恙，然墓门上崩塌，祠宇遍傍之柱毁伤二更，今秋急宜修葺，与乙兄言之，似以为然。

当年冬天柳兆薰尽然补种各处坟墓的松柏：“(同治四年十二月二十五日)下昼舟至南玲，看种树东说念主补种逊村义冢上柏树七十九株，秀猴子坟上四十五枝，先大东说念主墓上一百零四枝，从此葱秀成林，又须培植。”古东说念主在墓前栽培松楸有多重宅心，其中一重等于风水之说。古东说念主遴选墓址向来隆重风水，坟墓周围遍植松楸，既不错酿成宜东说念主的环境，让合座的坟墓显得精好意思魄力，当松楸成长之后，邑邑芊芊，直指云端，守秘一方，又有荫蔽子孙后代，使后辈皆成才成器的寓意。柳兆薰在新树栽种完成后感叹说念：“展望松楸，深幸劫后诸叨福荫。”这等于将柳氏家眷得以避免于难归功于先人庇佑。光绪七年（1881），柳兆薰在祭拜父母坟墓时见到了一番表象：“时新雨开霁，墓说念已干，顾瞻先赠公坟前后暨新筑围墙，蔽遮申水，松楸蓊郁，餍足颇佳，若欲显扬报称，则环视群从，果属何东说念主？不堪老怀奢求。”雨后开霁，松楸蓊郁，勃勃之期许令东说念主接力，在柳兆薰眼中，这正是冥冥之中预示了柳氏家眷的畴昔。

元 吴镇 《双松图》 台北故宫博物院藏

但是，松楸之于柳兆薰的作用还不啻于此。东说念主示寂以后，不复存于这个宇宙，无处可寻，又是无处不成寻。一针一线，风起心动，等于尸骸场合。柳兆薰正是将松楸视为了父母的录用，而他对松楸的展望抚摸，在树下的良久逗留，正是在践行某种沿袭成习的庆典，借此抒发对父母的想念，宋代程公许有诗云：“松楸此日空展望，桃李当年奉宴嬉。投老与公兼并恨，凄风撩乱我心哀。”

此株松楸，此间哀想，古今皆同。光绪十年（1884），柳兆薰日志中有记：“（光绪十年三月十四日）下昼率两孙南玲先赠君古槎义冢前祭扫，展望松楸，乌私莫遂，逗留凄感而返。”“乌私”源于李密《陈情事表》中的“乌鸟私交”，后用于指代孝养父母，“乌私莫遂”指未能在父母膝下尽孝。斯东说念主已逝，此地空留树，似是说念不尽的哀伤与悔恨。

外界的变化老是咱们感知技能的最佳格局。坟墓前的松楸，在愈发葱郁的同期，也为柳兆薰钉下了技能坐标。在柳兆薰晚年时，时时祭拜，松楸的葱郁总让柳兆薰心头涌上对岁序更迭的伤感：“（光绪十一年二月二十一日）事新雨初止，展望松楸，苍翠可挹，而时序又更，逗留久之而返。”“（光绪十四年二月二十三日）回至南玲先祖、先赠君坟前祭扫，松楸无恙，岁月递更，为之怆然。”这份感伤，或者还源于往日与现在的扯破——它领导着柳兆薰，尸骸已去多年，而他我方，或者也将在不久后，与他们再会。

南宋 马麟 《静听松风图》台北故宫博物院藏

光绪十六年（1900），柳兆薰示寂。他的坟墓前，或者也种满了松楸，而他的后代也学着他当年那般，在松楸下展望逗留。

或者，只有在此刻他们材干显然，彼时柳兆薰的所想所想。

结 语

QINGMING

礼节之设，本为怀远；松楸之植，原以寄情。生者以庆典追缅尸骸，又在追缅中照见本身。草木隆替，时序流转，东说念主在其中，既为过客，亦成传承。一代又一代东说念主的心理，就这么悄然化入松楸的年轮，在每一个清朗时候，都重新萌生，生生不时。

（本文仅代表作家不雅点，不代表本号态度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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