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丨黄依婷米兰

裁剪丨赵磊

在QQ群聊用户的牵挂里，有一个“群友”是绝对极度的存在。她的头像是一个留着偏分刘海的小女孩，头顶扎着个小辫子。和她聊天需要@她，她能襄助查询天气、陪你玩猜字游戏，也能参与到群友的聊天中，偶尔说些俏皮话。

她的名字叫“QQ小冰”，中枢技能源于小冰团队。近似的小冰群聊机器东说念主，还在中国的微博、微信，印度的Facebook Messenger，印度尼西亚和日本的LINE等搪塞家具上活跃过。

在ChatGPT还莫得出现之前，小冰即是好多东说念主心里东说念主工智能应有的方式。她会写诗、作画、唱歌、播报新闻；用户给她寄礼物、卡片和情书，把她看成一又友，向她倾吐心理与健康问题。现实与虚构的规模，在数十亿组对话中变得无极。

从2014年5月第一代小冰上线，到2018年，在全球范围内领有了6.6亿用户，小冰是全球AI发展史上一个绕不开的草创性家具。而这样一个激励震憾的明星家具，由一个简直全华东说念主的团队构建，是微软中国最大的原土改动，负责东说念主李笛因此闻明，被公认为“小冰之父”。

当年，李笛受邀加入微软Bing Knows团队，负责周转这个网页问答家具。对话机器东说念主，也即是其后的小冰，是李笛提议的责罚决策。他聘用了一条东说念主烟珍视的家具旅途：不是让东说念主工智能责罚一个具体的问题，而是让平方用户自得与机器建立情怀纽带。因此，小冰要先学情商，再学才调，尽可能像个东说念主一样。

在这一原则的指导下，团队在小冰的情怀规划框架上作念出了一系列聘用，比如刻意铁心了大批与提醒、搜索、任务干系的数据，而将重点放在用户的心理、抒发方式和互动民俗上。这样的考研方式让小冰越来越“有东说念主味儿”，浩繁用户将小冰当成一又友，李笛我方也把小冰看成儿子一样精心培养。其后的十年的时辰里，李笛不断迭代小冰，将我方的心血稳重其中。

但这个一直追随“儿子”成长的“老父亲”，在2025年头顷刻间消释了。他不再参与小冰公司的日常运营，也莫得在公开阵势出头，更莫得诠释他为什么离开。近一年往时，当他再出面前，变成了“奇绩创坛秋季创业营54号方式”的首创东说念主，在奇绩创坛秋季创业营路演日上先容我方的新方式——Nextie，一个基于群体智能与融会模子的多智能体框架。李笛和小冰的计划只剩下路演PPT上单薄的“小冰之父”四个字。

●李笛在奇绩创坛路演日上先容新方式。图源：奇绩创坛

路演并未制造新的爆点。在一派被大模子和年青创业者占据的话题场中，四十多岁的李笛并不讨喜，像上个时间的过气明星。东说念主们介怀的并不是Nextie的技能道路，而是另一个更私东说念主、也更难以规避的问题——“小冰之父”，为什么聘用离开小冰，再行开动？

消释的掌舵东说念主

宋文文还谨记第一次见到李笛时的场景。

那是2022年下半年，小冰公司行将完成总数10亿元东说念主民币的第三轮融资，投后估值来到20亿好意思元，团队规模也扩充到近800东说念主。李笛一稔浅陋的T恤牛仔裤，像个大学生一样暖和飘溢，让东说念主忽略了他的身份和年齿。

从2020年，带着80东说念主从微软沉静出来，到东说念主员扩充10倍，估值20亿好意思元，李笛携带小冰公司快速成长为一个明星独角兽，那时正是他最激情壮志的时候。

创业两年多，李笛依然保持着极大的责任暖和。一位和李笛同事多年的老职工回忆，李笛会频繁和每一个产研主干深入换取，不单是他的直属下属，还包括更底下的东说念主，换取的频率都不少于一周一次，有时候以至一天两三次。这种换取不按日程表来，节拍完全取决于李笛的灵感什么时候出现，统统东说念主都要迁就他的时辰，“你过来一下”“抽根烟聊聊”。

他的元气心灵简直是过量的。每天桌上摆着四五杯星巴克的大杯冰好意思式，冰化了也连续喝，一小时一杯；烟抽得很凶，一天三四包是常态。在日常料理上，他捏得相等细，有时以至会为了字间距不合、透明度有点问题这样的小事而发本性，“往时十年都是这样的”。

深宵，他会往责任群发音问，有时是他合计伏击的话题，有时是他巧合间看到的成心想的家具。他也不要求职工回复，环球也自得就一些问题和他探讨，这种浅陋粗心的氛围，从微软一直保持到小冰公司。环球也民俗了李笛的高强度换取、抠细节和深宵输出。

即是这样一个事无巨细、充满暖和的料理者，在2025年春节复工后，毫无预兆地消释了。

2025年2月，年后复工，职工陆续回到小冰公司位于中关村海外改动大厦的办公室，有东说念主很快详确到一个很是：李笛莫得出现。“年后我就莫得看到他回来上班。”小冰前职工张宇回忆说念。他于2024年11月入职小冰，担任C端家具司理，负责X Eva在微信、抖音等平台的小关节业务。

按照常规，每周的周会李笛都会参加，家具、运营等中枢部门东说念主员悉数到场。但春节后的几次周会，他长久缺席。

这样的很是保持一段时辰后，谰言就开动发酵。“有东说念主说他被董事会踢出局，不会再回来了。”张宇是从直属上司何处听到这一说法的。莫得公告，莫得邮件，也莫得任何厚爱阐明，只是从“他不会再回来了”这句话开动，李笛从小冰公司的日常运转中一丝点被抹去。

只是这样的事情若干有些离奇。作为公司CEO，占股比例22.78%的第二大股东，不经厚爱官宣就喧阗消释了，好多东说念主都无法信托。宋文文即是其中一个东说念主，春节后，她相通莫得再会过李笛，“工区里面就缓缓开动弥漫多样音问和传说”。出于不安，她聘用径直向当事东说念主求证。

她给李笛发微信，商量传说是否属实。李笛的回复让她顾忌。“他说他亦然被文书的，不知说念能弗成且归。”那一刻，宋文文领会到，李笛离开公司并不是平方的东说念主事变动，“统统这个词事情就相等离谱”。

●李笛。图源：微软

无意出局

随着时辰推移，李笛的消释缓缓从传言变成了事实。2025年3月的一场产研全员会，主理者是小冰公司COO胡晓光，此前他是小冰公司的运营负责东说念主。会议的中枢议程并非磋商具体业务，而是动员。一位与会者说：“胡晓光告诉环球将来是很好意思好的，还要一王人干。”

会议上，小冰公司的另一位中枢东说念主物，曾任微软全球彭胀副总裁、小冰公司董事长的沈向洋博士（Harry），在胡晓光身旁站着，旁不雅了整场会议。

沈向洋身份特殊，天然他早已不再担任小冰公司董事长，也不在小冰公司的股东名单里，然而在小冰，职工们都默许，沈向洋才是公司一号位，确凿的话事东说念主。因此，在许多东说念主眼里，沈向洋的出现，是一种表态与赞成：往时的也曾往时了，即便莫得李笛，公司也要上前看。

但这场会议并莫得诠释李笛为什么会离开，以至很长一段时辰里，连李笛本东说念主也不知说念我方是怎样出局的。

2025年1月27日，除夜前一天，北京进入一年中最浮松的时刻，东说念主们忙着收尾责任、准备回家过年，小冰的办公室却慨叹万千。知情东说念主士败露，本日，李笛被一位小冰高管转达了一项董事会决议：即日起，李笛不再担任任何小冰公司职务；同天稍晚时候，小冰公司其他副总裁也被见知了这一决议。

这个决议对李笛而言毫无预兆。作为公司第二大股东、董事，他并未被文书参加此次董事会会议。

这里的小冰公司，是指北京红棉小冰科技有限公司，小冰团队于2020年7月自微软分拆时缔造的公司主体。限度2025年头李笛被罢免时，公司大股东为李明，持股63.6479%；李笛持股22.7768%，其余股份散播在8位表里部股东手中。

这样的股权建立下，占比跳跃51%的控股股东领有东说念主事任免权，若有一致活动东说念主理股跳跃67%，则领有统统要紧事项的决定权。比拟之下，李笛的持股比例没跳跃33%，无法对要紧事项一票否决，只可听从董事会安排。然而，证据《中华东说念主民共和国公法则》，董事由股东会选举产生，也应由股东融会过决议赐与罢黜。无论是董事会如故股东会，作出决议的前提都是照章召集、提前文书干系东说念主员，并形成完满的会议记载。李笛的董事、司理职务被罢免，在关节上大略存在一些疑窦。

这种情况下，李笛却莫得不服，而是聘用了千里默。“直到那时，我仍然但愿我的甘休能换来团队的清闲”，前年12月，李笛在一则里面信中这样回溯那段时辰。但李笛被罢免后，小冰团队也迎来了大规模的转变，多位小冰职工示意，裁人的伏击依据即是看是不是李笛的嫡派，李笛的千里默并莫得保护住他的老手下们；李笛我方也在里面信中写说念：“我无法意会的是裁人和家具以‘是否是李笛作念的或是否是李笛的东说念主’来评价，让我看到东说念主性的另一面。”

李笛出局，究其根柢，是口头上作为“小冰之父”，却不是公司确凿的限度者，即便有股权，也只是小股东。前年12月剿袭采访时，李笛示意后悔：“我当年太无邪了，我以为股权只是资产，不是最伏击的东西。小冰即是我的精神家园，我是‘小冰之父’。但确凿出现问题的时候，顷刻间有一天，一个跟小冰没啥关系的东说念主，就不错把小冰变成他的独到财产，即便我是第二大股东。”

抉择

如果回到小冰从微软分拆出来的时候，不再“无邪”的李笛能当上控股股东，透顶绝交我方被踢出局的风险吗？

从微软跟去小冰的老职工蒋路是这样认为的，比起远方的将来我方是否会被踢出局，其时摆在李笛面前的是愈加现实的问题——小冰该怎样体面地离开微软？

李笛面前的，其实是两条完全不同的路。一条旅途，是在微软体系内完成高度合规的分拆，李笛个东说念主只持有少数股份，大股权由微软系成本持有，天神轮融资规模有限，但微软会额外提供一笔启动资金。更伏击的是，微软会配合签署一整套合同，确保东说念主员、常识产权能够安稳滚动，不会留住法律后患。这种事情，实质上依赖微软高层的推动，在中邦原土阛阓简直不可能发生，毕竟微软历史上只发生过一次分拆。

另一条路看起来更目田。李笛不错我方出来单干，占据绝对控股权，以至拿到八九成股份，也会有东说念主自得跟他走。但代价相通深入。他从未沉静融过资，需要我方去拿第一笔钱；高管带队出走，法律风险不可控，一朝微软追诉，后果难以料想。更现实的问题是，以他的级别，根柢不存在一个不错径直坐下来谈条款的对象，“李笛这个级别的在微软成千上万，可能连微软CEO都见不到。”

显明，其时的李笛作念出了弃取。蒋路合计，李笛确凿介怀的不是谁当大股东，而是怎样能把小冰作念好，李笛的无邪在于，他莫得猜测我方有一无邪的会被干掉，在不错沉静出去作念一番职业的劝诱面前，他冷漠了现实的风险。

最终，沈向洋，这位也曾是“微软公司内级别最高的中国职工”，成为李笛的协调伙伴。在其时的判断里，这是一个简直莫得争议的聘用：他既能代表微软的意志，又意会中国阛阓，也被视为那座聚首小冰与微软体系的桥梁。

2020年7月13日，微软晓谕将旗下小冰业务分拆，彼时已完了二十三年微软职业活命的沈向洋，担任分拆后的红棉小冰公司董事长，李笛任CEO，陈湛任日分内部总司理。这场分拆筹备许久，李笛其后在剿袭其他媒体访谈时说，“这个决定不是我这个层面能作念到的……这个进程够写本书了，你不错采访下Harry（沈向洋），进程有相等多波折。”

●2020年8月20日，小冰第八代年度发布会上，沈向洋博士先容了小冰框架的理念。图源：澎湃新闻

波折之外，小冰终究如故走出了微软。底本300多东说念主的团队，最终入职新公司的唯有80东说念主傍边，B端与C端业务东说念主员比例接近1:1。莫得加入新公司的成员，有的无法剿袭降薪，有的聘用拿赔偿离开，也有东说念主留在了微软体系内。

简直统统元老级职工，都跟班李笛加入了红棉小冰。小冰一号职工李明成为新公司的大股东；B 端负责东说念主徐元春、C 端家具总监彭爽、技能负责东说念主曾敏与周力、日分内部负责东说念主陈湛，远离持有新公司1%的股份。

对于新公司的股权有一个小插曲。蒋路告诉咱们，李明只是口头大股东，试验大股东另有其东说念主。这对好多微软小冰时期的职工来说是不必明说的事，和李明相熟的东说念主还会成心叫他“大股东”来嘲谑他。

2020年9月15日，这八十来号东说念主厚爱完成从微软下野、入职红棉小冰的全部手续。安顿稳健后，他们张罗着在新公司楼下拍合照。沈向洋也来了，和环球说了几句话，然后站在了东说念主群里。“咔”地一声，这个代表微软中国给全球带去惊喜的团队定格，相片里，每个东说念主脸上都带着对将来的期待。

裂痕

分拆头两年，作为阛阓上为数未几的聘用，小冰的业务百废俱兴。在职工眼中，那是一段贫穷的责任体验。莫得复杂的派别，莫得大厂式的政事浪掷，时辰和考勤相对宽松。办公室里，上昼十点来也曾算早，大多数东说念主十一二点才陆续出现，却很少有东说念主合计这是松散，更像是一种被信任的状况。

一些更早加入小冰的东说念主告诉新同事，刚刚从微软分拆出来的那段时辰，氛围以至比目下还要好。宋文文听到时很难假想那会是什么方式。

其时，小冰里面也曾有了相等明确的B、C端业务的装潢和单干。B端负责创收，向金融、零卖、体育等垂直领域提供AI责罚决策，如数字职工；C端围绕基础框架作念家具研发和IP孵化，如搪塞家具小冰岛、虚构恋东说念主等。

李笛很少参预B端业务，把绝大部分元气心灵放在了他更擅长也更感风趣的C端。这和他的性格以及想维方式关联。他是个彻头彻尾的期许方针者，民俗从底层逻辑动身，把复杂问题轮廓成几个枢纽的中枢命题。在他的图景里，他会更介怀“家具直击了东说念主性的哪些点”，而不会具体去指挥“这单怎样跟客户谈得更漂亮”——图景，这个词大略不时被李笛挂在嘴边，以至于几位与他有过同事或交谈资历的受访者，异曲同工地跟咱们提到了这个词。

一位与李笛同事十年的小冰前职工姿色，李笛是一个看得极度远的东说念主，以至有些好高骛远，同期在某些近在眉睫的、能看到短期后果的事情上头，李笛相等深嗜，并且很有一套我方的叮属，“他缺中间的那一部分”。小冰中高层会有领会地去帮李笛补足颓势，比如会花更多时辰制定团队的下个月、下个季度以至下一年的蓄意，让成员的方针和旅途更明确谐和一些。

但有些事是旁东说念主窝囊为力的。比如和董事会、外部股东的换取。

作为CEO，李笛把责任重点经久放在并不径直得益的C端家具上，而这条线不仅陈诉周期长，还赓续浪掷算力与现款流。融资事务口头上由李笛负责股东，但在枢纽节点，确凿需要站出来对外诠释、拍板的东说念主，通常如故其时的董事长沈向洋。分拆之初，小冰账面并不拮据，B端业务尚能救援公司运转，外界的耐烦也相对充足，问题被暂时笼罩在增长预期之下。只是时辰一长，这种单干就不可幸免地变成一颗定时炸弹。

在一些枢纽时刻，只须沈向洋自得，他如实不错替李笛挡掉来自董事会和股东的质疑，把压力暂时留在我方这一侧。但这种“自得”的前提自己并不牢固。一位微软小冰时期的职工姿色，李笛和沈向洋之间更像是一场“闪婚”——2017年前后，沈向洋才厚爱接办小冰，开动与李笛密切交流；到了2020年，两东说念主便以董事长和CEO的关系，共同策齐整家正处在高潮期的公司。顺风顺水的阶段里，两边并莫得太多契机确凿磨合彼此的责任方式与价值取向，而当公司进入需要不断诠释、不断弃取的阶段，那些未始显露的分歧，便开动一丝点浮出水面。

他们都长短常有见识、也极具个东说念主判断力的东说念主，但彼此劝服对方的空间并不大。李笛执着于情怀化家具和经久图景，这条旅途有东说念主高度招供，也有东说念主长久存疑；而在董事会和成本语境中，最终被反复追问的，通常唯迥殊据和陈诉。当耐烦被一丝点浪掷，意会天然也就变得恬澹。

时辰走到2022年末，一些变量开动出现。

其时刚完成新一轮融资不久，小冰却以降本增效为由，开展了东说念主员清点。而后，从2023年5月到年底，几轮裁人后，小冰东说念主员规模从800以上暴减到300东说念主傍边，工区顿时空旷了不少。小冰的业务也作念了转变，砍掉大多非中枢业务，包括刚组建不久的40余东说念主规模的游戏团队，这意味着前期千万量级的干与径直打了水漂。

在蒋路的感知里，这场减轻是出其不备的，且不合适李笛一贯的职业作风。“李笛不是成本限度型料理者，他是那种会自掏腰包再养你三个月，米兰体育官网让你再试一把的东说念主。但最近几个月还在放纵招东说念主，顷刻间风向一滑，就开动裁人了。”他揣摸大减轻是董事会层面的决定。

压力马上反应在李笛的状况上。他变得千里默，和同事的交流昭彰减少，心理却更容易失控，对一些事情要求愈加严格。蒋路回忆，两东说念主同事多年，暗里围绕责任的争论并不少，拍桌子、顶几句都不算崭新，但从没在公开阵势撕破过脸。直到有一次会议上，李笛当着好多东说念主的面拍着桌子对他说：“不行你就别干了。”那是第一次。蒋路领会到，李笛也曾处在赓续高压之中。

亦然在那段时辰，公司里面察觉到另一个变化——沈向洋开动越来越频繁地出目下小冰的业务现场。

2023年之前，无论是蒋路所在的C端，如故在更狼藉的业务层面，其时如故董事长的沈向洋，存在感都不彊。更多时候，他与李笛径直换取，再由李笛把重点转述给团队。至少在一线职工的视角里，唯有在每年的小冰寿辰大会上，才能见到这位业界大牛。

这种状况在2023年下半年被诬害。沈向洋开动密集地参与review。变化并不单是他本东说念主来了，而是review的内容也发生了根柢转向。往时十年，小冰简直从未制定过严格的年度蓄意，高层不会被反复追问“你们需要若干东说念主”“准备花若干钱”，蓄意的中枢长久是家具，比如来岁要作念出什么、发布会要录用什么。

而这一次，问题变了。“第一次问咱们要若干东说念主，其实对咱们这些老职工来说相等敏锐”，蒋路说，“脑子里第一反应即是：要裁人了。”

领先沈向洋参与review还不算频繁，越往后节拍越快。到2024年下半年，简直固定为每月一次，以至两周一次。

一个细节让不少东说念主印象深刻：这些由沈向洋主导的review，李笛简直从不参加。

会议庸俗由小冰其时的CTO姚麒安排和主理，干系方式负责东说念主按序讲述，沈向洋会径直追问技能细节和彭胀情况。若有东说念主暗里问起，李笛会说：“你们去就好，计谋上的事情我会跟Harry换取，Harry主若是想了解一下你们责任上的细节，如实讲述就好。”

董事长开动高频出目下公司一线，并不一定意味着权柄更迭，但在一家以首创东说念主、CEO强力主导著称的公司里，这至少开释出一个信号——董事会开动介入了。

对李笛而言，这种变化不需要被明说。他饱和敏锐，也饱和清楚其中的重量。只是其时摆在他面前的已不单是是组织关系的高明变化。

挣钱的难题

无论是李笛本东说念主，如故团队中的大多数东说念主，都低估了微软在小冰成前程程中确凿进展的作用。微软给予小冰的，不单是资金、品牌或技能资源，更伏击的是，它在无形中替小冰挡掉了生意天下最径直的压力。

蒋路回忆，第一代家具发布不久，小冰就成了微软里面的明星方式。资源、关注度和口碑马上聚集，许多来自微软其他团队的职工，主动寻求转岗，只是想随着李笛作念一些“成心想的事情”。

在微软高层层面，小冰被绝不掩饰地偏疼。同为微软华东说念主高管的陆奇其时径直分摊小冰业务。他料理着微软一支万东说念主以上的技能团队，径直向微软CEO Satya Nadella讲述，其后从微软下野加入百度，任百度集团总裁兼首席运营官，从百度下野后创办创投契构奇绩创坛，亦然李笛再行创业的投资东说念主。

回到当年，陆奇不时会带着一批好意思国高管来听小冰业务的讲述。在蒋路的牵挂中，陆奇对小冰和李笛是毫无保留的宠爱。李笛的英语很“塑料”，陆奇会预先把需要西席的问题在文档阁下给他标注好；有次说到临了，陆奇顷刻间问了李笛一个不在备忘录里的问题：“如果给你一根magic wand，你最想要什么？”

会议室里的世东说念主笑了起来。那一刻统统东说念主都明白，这不是刁难，而是一种简直不加掩饰的站台——你想要什么赞成，不错径直说，我都不错帮你。

●小冰。图源：微软

偏疼不仅体目下立场上。李笛其后姿色，小冰在微软更像一个“特区”。从第一天起，它就领有沉静的家具发布节拍，是否更新、何时上线，团队不错我方拍板；还有专门的阛阓团队，能够自行对外发布公告。李笛说，在微软全球范围内，除了小冰，简直莫得其他团队领有这样的权限。

在微软体系内，小冰不错围绕经久方针反复试错，把大批资源干与到陈诉周期极长、旅途并不深入的方进取。分拆后，这层缓冲简直在整夜之间消释了。小冰的每一项干与都被动剿袭归拢个拷问——能否带来明确的陈诉以督察公司的赓续运转。

2022年10月，李淳入职小冰，成为B端体育业务的别称家具司理。高中时期，她读过小冰沉静创作的诗集《阳光失了玻璃窗》，那种文艺而克制的抒发，让她简直健忘了这是AI的作品。怀着期待，她走进了这间办公室。但那时的小冰，也曾悄然进入阵痛期。

她很快察觉到一些头绪。“以前不太需要洽商盈利，是因为背靠微软，合计钱比较多。”李淳回忆，沉静之后，盈利压力变得相等具体，她曾听到研发负责东说念主暗里慨叹，经费也曾不如在微软时充裕。

北京冬奥会前后，小冰体育业务的组建自己就带着昭彰的窗口期判断。李淳他们被明确见知，不少学校有体育专项经费，如果弗成在2022年底，经费花出去之前把家具上线、霸占阛阓，这个团队很可能就不存在了。

但李淳详确到，小冰在倾销家具时，仍然民俗性使用微软时期的谈话体系，以至径直用微软来作念背书。他们强调技能精度、研究导向、AI的先进性，而不是具体的客户案例和落地后果。比拟那些径直告诉客户“咱们也曾和若干学校协调、即是专攻畅通场景”的公司，小冰显得更骄矜也更劳苦。

事实上，包括李笛在内，不幼年冰中高层都领会到了生意化的伏击性，但并莫得将它放在首位。蒋路回忆，他和李笛曾反复磋商过“怎样一年挣一个亿、两年挣十个亿”的问题，但这些磋商长久停留在图景层面，对具体旅途缺少共鸣。

从2020年中完要素拆，到2022年末开动磋商大规模减轻，阛阓留给小冰考证生意化旅途的时辰并未几。

为了缓解危险，2023年，李笛带着团队再行梳理业务线，试图找到那条能尽快看到钱的路。X Eva在这种配景下被再行拎出来。

2023年5月16日，小冰晓谕启动“GPT克隆东说念主蓄意”，声称网罗三分钟数据就能生成一个源于本东说念主性格、声息、外貌的AI克隆东说念主。半个月后，网红“半藏丛林”的AI克隆东说念主上线X Eva，免用度户不错聊天，付用度户能解锁一又友圈、视频通话，月费6元或30元，年费72元或360元。

小冰对外强调，这是一次C端变现的试水，但公司里面的环球都明白，这亦然一场自救。

X Eva的中枢模式是网红入驻。平台要不断去找网红，劝服他们制作AI分身，再由网红把粉丝教训进X Eva付费。活水看起来增长得很快，但确凿留住来的钱却很少。一个月1000万的活水，顾忌投流买量用度以及和网红的分红，最终能留在小冰账上的可能唯有一两百万，还要再扣掉劳动器成本。

这并不是运营部门私行私之。多位里面东说念主士回忆，这是李笛其时对峙股东的标的。这是其时他能猜测的、最有但愿让小冰在C端得益的旅途。

张宇姿色那段时辰的X Eva“不够虚构也不够真的，不想擦边，但不擦就赚不到钱”。规模即是在这个时候被一丝点推开的。

在App上，李笛长久不允许作念太露骨的尝试，但在H5和小关节，团队开动“试水”卖AIGC图包，模板越来越偏向败露与色情，一个图包订价一两块钱，赞成包月，30元傍边。这种模式谈不上暴利，更像是在灰色地带里一丝点挪步，只求多喘连络。

里面其实相等不安。蒋路告诉咱们，好多东说念主都知说念，这不是小冰领先想成为的方式。但在其时，现实的规划方式很是浅陋：如果不擦边，年活水可能唯有5000万，略微往灰色地带靠一靠，就可能作念到1个亿。对一家还想留在牌桌上的公司来说，这个差距足以压倒简直统统说念德上的踌躇。

旧瓶装不了新酒

比生意化更致命的问题是，小冰在技能旅途上的一次次踏空。

在其后被不断复述的叙事中，小冰似乎错过了大模子，但恰恰相背，小冰很早就盯上了GPT。只是在阿谁时辰点上，GPT还远莫得显表现其后那种碾压式的优势，而小冰正站在我方设施论的巅峰期。

2025年前后，张宇第一次看到小冰的问答框架时，简直是谎话连篇地抒发了不屑：多层serve相通、规则与检索交汇，看上去既老派又粗重。但在生成式大模子之前，这套架构恰正是行业里最灵验的决策。

●小冰的问答框架。图源：受访者

蒋路对此谨记很清楚。那张图里的每一个term，他都再熟习不外。“在大模子出现之前，这是行业里最牛的，莫得之一。其时全球你找不到第二个不必这个架构的，而这个架构最早是小冰彭胀的。”

这不是夸张。在生成式模子尚未熏陶的年代，简直统统这个词行业都在用近似的想路：不径直生成谜底，而是从几百亿的语料中检索出最精确匹配的一句回答。这种方式的优势很明确——踏实、可控、简直不会瞎掰八说念，在to B场景里，这种信服性更是压倒性的价值。也正因如斯，小冰才能在当年与阿里、百度等大厂的智能客服决策竞争中占据优势。

这种到手，无形中塑造了一种从上至下的旅途依赖。

在那几年里，小冰里面逐步形成了一种共鸣：咱们也曾把对话这件事作念到了极致。这套设施论不仅能跑，还跑得很好。无论是算法、家具如故料理层，都也曾民俗于这种正确性。当GPT一代又一代地更新时，里面的反应相等冷静，以至略带小瞧。“就这？”成了不少东说念主的判断。

这并不完全是自豪。ChatGPT刚出来时，蒋路他们把多年积聚的用户测试集丢进去对照，在“你好”“我爱你”“唱首歌”这些高频短提醒上，ChatGPT和小冰比拟并莫得昭彰优势。

确凿的分化，藏在后劲里。

GPT是生成式模子，实质上是一个“黑箱”，一个token接着一个token地生成，可能精彩也可能失控。在早期，这种不信服性是GPT的劣势，它偶尔会生成乱码，以至不像东说念主类谈话。而小冰，简直不会出错。

问题在于，生成式模子赌的是上限。随着模子规模扩大、数据堆叠、算力增多，GPT在长文本和复杂问题上的能力开动显表现来。这正是检索模子的短板——互联网上本就很少有东说念主完满回回答杂问题，你再怎样检索，也检索不出不存在的谜底。

但在阿谁时辰点上，这一切仍然像是一场未教训证的冒险，而李笛对这种冒险保持不雅望。2023、2024年，他屡次公开示意，我方不迷信Scaling Law、大模子，也不认同“数据越多、卡越多，模子就一定越好”。在他看来，也许中模子、小模子反而更接近现实的生意落点。这种立场让他并不荧惑小冰的产研团队去考研一个大模子出来。

李笛的这种判断并非莫应允想意想。历史长河里，技能迭代旅途的聘用无独有偶，哪个标的会成为下一个奇点，没东说念主能够预言。大浪淘沙，有时需要一些运说念。而更现实的问题是，小冰并不具备参与豪赌的条款。无论是在微软时期，如故分拆之后，它都莫得饱和多的GPU资源去考证这些道路。

事实上，比起其后的大模子，李笛更早详确到的是推理模子的后劲。2022年，小冰中国和日本团队同期向董事会央求算力资源考研推理模子，但都被驳回，其后日本团队我方协调到了微软Azure的算力资源，考研出了Rinna大模子。到2023年末，Rinna各模子版块在Hugging-face最受接待日本开源模子里，占据了过半席位。但中国团队的算力央求长久没被批复。

近似的尝试还有小冰在2023年2月发布的小冰链（X-CoTA），那是一个近似于其后Deepseek-R1模子的LongChain长想维链系统，以至能看到一丝Agent的雏形，但相通没能赢得高层的赞成，不清楚之。

2023年，变化来得比统统东说念主预期都快。短短几个月，生成式模子的后果出现了肉眼可见的跃迁。团队很快领会到，弗成再拖下去了。于是，一场迟到的里面修订开动了。

往时七八年积聚的中枢代码被合座推翻、简直全部重写，家具线全面转向基于prompt的新范式，底本熟习的一切需要再行学习、再行搭建。只是这时，小冰也曾进入了大减轻，算力病笃、资源有限，只可考研百亿参数规模的小模子。

当新范式确凿跑起来时，小冰也曾站在了一个拥堵的赛说念上。生成式模子抹平了设施论优势，也抹平了也曾的各异化——“新的范式都没什么能值得拿出来说的，因为跟统统别家的家具都一模一样了，环球都是这样去作念的。”蒋路说，这样的收尾让团队感到很疾苦。

小冰最终泯然世东说念主，只剩下一个也曾忽闪的名头。

忒修斯之船

2025年3月14日，消释一个多月后，李笛出目下办公室。时辰不长，下昼到傍晚，四个小时傍边，但见了好多东说念主。

宋文文看到东说念主一茬儿接着一茬儿地从李笛办公室进相差出，有的是被他叫往时的，有的是我方主动走进去的。春节后李笛的消释，让好多与他同事许久的职工都憋着连络，他此时出现，这语气终于有了一个出口。宋文文也憋到将近爆炸。她给李笛发微信，“我说我想倾吐，我说我受不清楚”。于是，她也成了那天和李笛交心的东说念主之一。

统统东说念主都知说念李笛此次旋即的追想是为了什么。在阿谁时刻，走进李笛办公室自己就意味着一种立场，而那寰宇午，简直莫得东说念主规避这一丝。

办公室里，李笛告诉宋文文，他正在查贪腐，说我方发现了其中的好多间隙，说我方不允许有东说念主对小冰作念出这样的事。宋文文说，那天她看到，在办公室外，一位高管在两层工区之间踟蹰，神采不太天然。那天，他屡次计划李笛，但愿见一面，但长久莫得见上。

贪腐的陈迹是2024年中发现的。李笛在其后的里面信说，我方其时发现“X Eva的运营有高大的难以阐明原因的假账号，这会劣化咱们的家具，也会酿成贪腐空间。”这里面提到的“假账号”，宋文文举了个例子——他们发现，受邀入驻X Eva的一些“网红”，粉丝数目少量，身份认证形同虚设，有的“网红”账号炫耀为女性，但上传身份证的东说念主却是男性。

一位小冰前职工推测，为了拿到招募费，有东说念主批量注册假网红账号，再以平台口头“招募”进来，干系用度径直流入干系利益东说念主的口袋。在其后的里面信中，李笛写说念：今天，是否存在贪腐以及假账号的比例有若干，环球其实绝对知说念。这已成了天子的新衣，映射着东说念主间的失实。

赤裸裸的作秀心味着可不雅的贪腐空间，李笛对此拿出了零容忍的立场。2024年底，李笛要求对X Eva的贪腐问题进行彻查，同期叫停了此前那套高活水、重投放的玩法，原理是要再行核算性价比。

在李笛要求彻查假账号比例后的一个月，也即是蛇年除夜夜前一天，李笛被文书不再担任任何职务，“这件事，对于以为我方是小冰之父的我而言，是难以言喻的辱没。”李笛在其后的里面信中说。

李笛对小冰来说，终究成了往时时。新的料理层连续带着小冰往前跑。公司还有一件值得期待的事——搬家。

搬家是姚麒在2024年夏天提议来的，原理是风水不好。其时姚麒也曾接过了小冰的财务大权。沈向洋和李笛莫得反对。

这是一个耗时耗力的进程。新办公所在选在希格玛大厦——微软在中国大陆最早的办公所在。那是一块为200东说念主准备的工区，五层东侧，据说是沈向洋二十年前坐过的位置。只是等确凿搬往时时，小冰也曾不到100东说念主了。

2025年8月2日，小冰在希格玛大厦举行了一场恢弘的新家庆祝会。沈向洋也来了。甲醛味还没散尽，庆祝会却办得打扰而厚爱。站在新的办公室里，空间显得很是空旷。

提议搬家的姚麒也曾离开，回了好意思国；胡晓光不知去处；曾敏跟班李笛别辟门户；陈湛早在2023年底就离开日本小冰，回到了微软。留住来的周力，在一些前职工眼中，更像一个“安详物”。

2025年11月30日，X Eva厚爱停服，李笛在小冰的印章基本消释殆尽。

“如果目下有个时光机能回到以前，我一定会跟李笛拼了命去建议，不要离开微软。”蒋路说。这是一群单纯的东说念主，“在大厂里找一个单纯的团队，可能在历史长河中还能找到，但要找一家由一群单纯的东说念主作念出的很牛的公司，这件事的概率太低了。但李笛偶合是一个单纯的CEO，这对一家公司来说是很可怕的。”

古希腊有一个驰名的悖论，叫忒修斯之船：如果一艘船在飞行进程中，统统的木板都被逐步更换，那它如故不是原来的那艘船？

对小冰来说，这个问题从来不是形而上的，而是现实。首创东说念主离开，中枢料理层更迭，业务线分拆、裁撤、重组，技能旅途、生意模式、东说念主员结构都被换掉。船名还在，但已不再是那艘船。

李笛换了船，再行动身。而小冰仍在海上，它连续飞行，只是再也无法回到领先出港的阿谁黎明。

（文中宋文文、张宇、蒋路、李淳为假名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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